茶馆

之前是听窦唯的《钟之告》采样才想起来看，窦唯采样的中国老电影台词往往因为语境剧变而产生价值立场的颠倒。印象最深的是听到居住在茶馆旅社的只知念经的知识分子说“早晚有一天我们都得做亡国奴”，还有最后老年秦常王三人相聚哈哈苦笑，秦说“战斗了一辈子最后只落得卖花生仁”。重看时候觉得，秦常王等人看起来是区别于其他所有荒诞人的正面人物，但整个主题都是关于一种无论如何求生、自强、反抗都无济于事的悲观精神，只有那个每日念经、放弃抵抗的摆烂知识分子才有一个好的结局。可能这样看《茶馆》也超脱了特定的历史性，不局限于时间，也更有现代色彩。但国内的戏剧几乎很少像国外重演经典戏剧那样采用现代造型和场景—仿佛可以在现在重演，只承认这是发生在特定时期的事情，我们已经翻篇了。于的冷漠表演更有那种中立价值以及艰难求生的形象。

三段快板书为时代做引，从大清一直唱到民国，茶馆几经改良，风云几经变幻，死马终究没能当成活马医，而病入膏肓的活马也已经离死不远。常四爷仗义执言，结果怎么着？说蹲大狱就蹲大狱，他爱国，没人爱他。秦二爷实业救国，结果怎么着？乱世积重难返，偌大工厂变成一堆破烂。王掌柜改良一辈子，结果怎么着？难改世道艰险，六十年老号只剩下几声惨笑。人们在茶馆里谈笑风生，相敬如宾，一见面就作揖行礼互道：“您得着！得着！”可是最后什么也没得着。老舍对民族性的批判永不过时，莫谈国事固然体面，可是你不谈，你就能躲过去吗？那理想中的人人都讲理的社会大概是不会来了，大清亡了民国来了，洋人走了日本人又来了，张大帅走了还有王大帅，刘麻子死了还有小刘麻子，在时代的旋涡之中，谁也无法置身事外。这是跨越时代的不朽杰作，是审视时代的警钟。

我想表达很多东西，但全部删掉了，最终归为一句话：希望大家知道老舍先生是怎么去世的。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我爱我的国啊！可谁爱我呢？” 老舍《茶馆》的完美影像化，演技教科书。